杨谔|知道自己(外二篇)
(本文刊于2025年11月6日《南通日报》)

我是谁?
身份证上的我应该是我,又好像不是。像菜市场入口处的宣传单,似曾相识。
曾经想描述一下自己,以应对各种好意的窥问,左思右想,终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还是人从来都不可以用语言来描述?
为编印这本集子,翻出那些没有丢弃的作品,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有记忆,每一件都有因果,岁月无情却磨灭不了那些曾经的真情。哦——这世上终究会有一种合适的方式记录自己:在书写的点画里,在绘画的意象中,在四溅的石花间,我看到了眼含泪水驾着五彩云车在精神的星空里默默求索的自己。
我是谁?我就是那些书、画、印!或好或孬,比身份证上的我更真实。
2012年6月的某一天,我在一张照片上写道:“在流水的倒影里,我渐渐看清了自己。朋友,你还想去哪里?!”13年过去了,我依然爱山,依然乐水,依然钟情田园;我与艺术一直保持着热恋,相互倾诉,无论日夜,不管阴晴。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知道自己“还想去哪里”。
也许就是一棵菩提树
2025年8月,与妻去上海心象艺术馆看展览用的场地。艺术馆位于一楼,门前有一棵树高约10米,绿叶婆娑,犹如一柄半张开的大伞。因来去匆忙,当时也就没有怎么在意它,离开上海后,据馆长冷杉告知:艺术馆之所以取名“心象”,是因为馆前种的是一棵菩提树。
佛教传说:释迦牟尼苦行六年,最终是在一棵菩提树下静坐七日七夜之后顿悟成佛。艺术与佛教一样,也以寻求生命真谛为目的。参悟艺道一如参禅。10月,我以“菩提树下”四字命名配合此次展览编印的作品集,并征得华师大顾琴教授同意,把她所刻的一方《随缘喜乐》佛像印“请”至封面与内页。至此,心意俱足,诸事圆满。
11月23日中午,在艺术馆听完靳新来教授的讲座《鲁迅的艺术修养与文学创作》后,为怕影响馆内工作人员休息,遂在周边闲逛,回馆时又遇此树,反复打量,怀疑此树非菩提树,拿出手机一扫,屏幕上跳出“皂荚树”三字。难道它真是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到的那种“高大的皂荚树”吗?那么前面几个月的心意俱足与诸缘巧合岂非因错会而生的美丽?
记录完这段文字时,忽生一念:若心里无,则断不会生如此念。
也许它本来就是一棵菩提树吧!
最难“醉后”
唐代诗人钱起在《送外甥怀素上人归乡侍奉》一诗中赞美怀素的草书说:“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怀素把这两句诗以极速飞扬、自由如风的笔法写进了他的草书名作《自叙帖》。清初画家石涛《与友人夜饮》诗描述酒后创作书画说:“灯光晃夜如白昼,酒气直透兜率宫。主人本是再来人,每于醉里见天真。……拈秃笔,向君笑,忽起舞,发大叫。大叫一声天宇宽,团团明月空中小。”画家傅抱石有印《往往醉后》,苏轼言自己每于醉后作草书,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饮酒对于书画创作的帮助,前人多持推崇、肯定态度。有几分酒意后,理性开始隐退,本性与感性却呈上升趋势,人处于“少心机”“不设防”的状态,突破旧有模式、技术法则的胆子会突然变得大起来。删繁就简,得意忘形,笔下的艺术更趋纯粹、更显高级。
酒后的创作,更能暴露出作者的天性、功力、趣味、素养,犹如一个素面朝天的人。世人喜见粉饰后的“习见”,惑于暴露新生的“真实”。并不是真实绝非美好,而是世人尚不习见故也,真实尚未按众人口味“调制”故也。宋代大书家蔡襄的草书《郊燔帖》,如昼眠方醒,神气未清,举止拖沓语言含糊,与其通常的俊爽典雅判若两人,我猜测此帖极有可能也出自酒后,是他“另一种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
上一页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