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从心象,到无岸之海——观杨谔“看看大海”书画篆刻展

初冬,有点干冷,空气里悬浮着墨气、纸韵与金石气。一场名为“看看大海”的书画篆刻展,正于此间静静绽放。说“绽放”或许还不够准确——它不是花瓣刹那的舒展,更像是深海之下,珊瑚经年累月的缓慢生长与沉积。作者杨谔,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一个决绝的姿态:从体制中“逃脱”的自由职业者,却又是南通市书协副主席、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这双重身份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一如他的作品,在规矩与放逸、传承与叛离之间,寻找着那个只属于自己的、有点冒险的平衡点。

展厅里,杨谔本人正立于作品前,为远道而来的一小簇观者娓娓道来。他的讲述,并非学院派那种条分缕析的技法拆解,而是一帧帧生活碎片的投映:清晨遛狗时与一场晨雾的邂逅;至亲离世后,那漫长而黏稠的、渗透在每一笔皴擦里的释怀;乃至一个陌生女子,将他误认为已故恋人那瞬间的错愕与随之弥漫开的、无声的纠结……这些,都成了他笔墨的注脚。听着听着,我忽然间通了——那个困扰了文论家刘勰千载的命题,“为情而造文”还是“为文而造情”?答案或许就藏在此处。好的作品,当如魏晋名士的手札,是活的,带着体温的。王羲之的《姨母帖》,痛彻心扉的涂抹是其情;《奉橘帖》中“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的寥寥数语,是人间烟火的暖意;即便是索靖的《月仪帖》,那程式化的问候里,也流淌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优雅而克制的情感波纹。它们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陈列品,而是一次问候,一声慨叹,一份有借有还的生命凭证。
然而,这般带着体温的笔墨,在我们这个时代,尤其在那些“千人一面”的国展大展厅里,已是稀世之珍。那里充斥着的是“炫技”的狂欢,是视觉的“冲击”,是精心计算下的形式构成。作品成了竞技场上的选手,筋肉虬结,目光如电,唯独少了那颗在胸腔后安稳或不安地跳动的心。杨谔的作品,则像是一个从喧嚣赛场悄然离席的漫步者,独自走到了水边。他的笔下,有狂野不羁的线条,如烈马奔腾;也有静谧如深渊的墨块,吸吮着所有的光。这一切的或狂或野,或静或动,其根源,皆在于一个“情”字。这情,是不可复制的。杨谔自己坦言,他写不了第二幅一模一样的作品。此言不虚,也正当如此。艺术一个铁的律法,便是“不可复制”。彼时,彼地,彼种心境,与此人相遇,方能诞生此一件作品。这如同生命本身,每一刻都是绝版。宋人米芾,一生痴迷于收藏把玩前朝墨迹,但他下笔的“刷”字,那股子潇洒与率性,后世谁人能真正复刻?文艺复兴的巨匠达芬奇,纵使拥有通天的理性与科学精神,画下无数草图,蒙娜丽莎嘴角那抹微笑的神秘光晕,也只在那个特定的时空,与他的灵魂交汇一次。

这便引出了一个更为深邃的话题:艺术作品的“灵光”。瓦尔特·本雅明曾哀叹机械复制时代里“灵光”的消逝。而在心象艺术馆的展厅中,这“灵光”正从杨谔的原作上幽幽散发。它存在于水墨在宣纸上晕开时那偶然形成的“屋漏痕”里,存在于刻刀滑过石面那一瞬间的崩裂与决断里,存在于尺幅的质地、尺寸所共同营造的、不可言说的“场”之中。展览厅的角落里,摆放着与展览配套的精致作品集。我信手翻开,又轻轻合上。不是拍得不好,而是深知,这些被平面化、被标准化了的图像,已然失却了作品的魂魄。这好比一位绝代风华的女子,其动人之处在于一颦一笑间的气韵流动,在于周遭光线、空气共同作用的微妙氛围。摄影术或许能捕捉其形,却永远囚禁不了那份活生生的神采。杨谔的作品,便是那“不上镜”的佳人,唯有在原作的面前,你才能感受到那份直抵心灵的震颤。我们为何总执着于复制?或许,正是因了世间的美好过于短暂与无奈,我们才试图以复制的方式,去对抗时间,去挽留那注定要消逝的瞬间。
杨谔自言,其作品背后潜藏着许多“梦”的痕迹。我曾撰文,称之为《他与梦境窃窃私语》。那些笔墨构建的世界,并非对现实物象的忠实摹写,也非纯粹的抽象符号。它们是风荷与瘦竹交织的幻境,是月色下荡漾的水痕,是半梦半醒之间,意识与潜意识边界地带的浮光掠影。你有又无,真实又虚幻。他仿佛一个夜航人,不疾不徐地记录着这些从意识深海漂浮上来的碎片。这令人想起西方的那位梦境探索者——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利特,他的画布上,烟斗不是烟斗,苹果不是苹果。而杨谔的东方梦境,则更多了一份水墨的氤氲与书写的节奏,多了一份物我两忘的诗意栖居。八大山人笔下的鱼鸟,那白眼向天的孤傲神情,何尝不是一种家国之痛的、高度凝练的“梦境”?杨谔承袭的,或许正是这份以笔墨“造梦”的古老传统,他的梦境里,有他的迷惘、追寻、悲愤与片刻的安宁。
观展的发起人,市评协靳新来主席有一句问询式的评点:“杨谔,你和作品来到海上,除了走出来,还有求证的意味。”“海上”,既是上海这座临海都市的别称,也暗喻着艺海的浩瀚无涯。“走出来”,是从地域的局限、也从某种固有的评价体系中走出;“求证”,则是以作品为舟楫,探寻在当下的时代,个体精神与古老书画艺术新的可能性。这求证,是一场冒险。它需要勇气,如鲁迅所言:“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杨谔,便是在那看似无路的墨海之中,独自泅渡的探索者。

于是,文章的标题在心中浮现——“从心象,到无岸之海”。人生六十一甲子,于艺术生涯而言,或许也存在着某种周期性的律动。经历了漫长的临摹、积累、彷徨与挣扎,到了一个阶段,是该挣脱那些标准的“泳姿”——无论是古典的“蛙泳”还是规范的“蝶泳“”“花样泳”——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最自在的律动了。自由泳,没有固定的范式,它要求泳者依据自身的特点与水流的态势,找到最省力、最协调、也是最富效率的前行方式。这恰是杨谔当下艺术状态的最佳隐喻。他的笔下,古法的修养仍在,却已化为内在的骨血,而非外在的枷锁。他自由地调动着笔墨,书写着他的喜悦、他的忧伤、他的梦境与他所见的“大海”。
这“大海”,是展厅尽头那幅巨制里墨色淋漓的汹涌波涛吗?是,也不全是。它更是一种象征,是创作者内心世界的深广与自由,是艺术传统那博大精深的积淀,也是所有探索者最终必须面对的、那充满未知与诱惑的无限疆域。
站在心象艺术馆的中央,四周是杨谔笔下流淌出的山川、梦境与大海。我仿佛看到一位泳者,已从中年的岸边跃入水中,正以独一无二的“自由泳”姿态,沉稳有力地、游向那墨色深处的水天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