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老鱼跳波瘦蛟舞——评杨谔《看看大海——杨谔书画篆刻艺术展》中的书法(一)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在《预感》中写道:“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又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独个儿/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陈敬容译)当目光投向杨谔先生的书法世界,仿佛骤然一惊地被卷入一场看似无声却雷惊电绕的精神风暴之中,“激动如大海”。这不是一种轻浅的情绪震荡,而是一种灵魂深海中的共振与唤醒。杨谔先生是有沉思才情与诗人气质的书画家,他在书法墨潮中狂吼,笔端风雷激荡,惊涛狂澜,拓开一片独属于他的瑰怪纵横、雅健雄深的美学海域。《看看大海——杨谔书画篆刻艺术展》在上海心象美术馆展出,集中呈现其近二十年凝心构想与奋力探索的佳作:展出书法作品28件,画作17幅,篆刻20方。其篆刻于方寸间别出机杼,刀锋所至,金石铿然;画作则有梦境的绘迹,笔意游走,尽显突破的个性姿态;而其书法更是贯通了学问与创作、艺术思维与学理思维的综合表达,构筑了一场关于艺象与“心象”的赋格与变奏。
书法素称无声之乐。杨谔在其内心的语录《不肯低头在草莽》一书中认为:“深层次的书法艺术之美,更接近于文学与音乐,‘囊括万殊,裁成一相’。”“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书法以形载势,看似静态的书法,内在却是动态的节奏、气象与音韵,喜愕之音,悉发于笔墨。如宗白华在《艺境》中所言:“中国乐论失传,诗人不能弦歌,乃将心灵的情韵表现于书法、画法。书法尤为代替音乐的抽象艺术。”孙过庭以为书法“像八音之迭起”,沈尹默称书法“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汤显祖亦在《答刘于威侍御论乐》中阐发:“凡物气而生象,象而生画,画而生书,其缴生乐”。唐代诗人李贺以“老鱼跳波瘦蛟舞”形容乐声之奇绝,孙绍振评述李贺这首诗“雅俗交织、悲欢交集、人神共享”,观杨谔先生的书法,也是相类的奇异感受,在古雅质朴的金石气中,蕴藏着强烈的韵律,腾跃着千钧之力;其笔下线条,又如清癯矫捷的瘦蛟,盘曲穿行,凌厉飞扬。在其书法线条之流的穿梭和变化,感受到的是涌动在书法艺术背后撞击心理的情感与神识。笔墨之外,托载的是狂人的历史自觉与思想交响,是禅乐的余韵,体现了当代书家对禅宗精神与文人传统的深情溯洄,是“参古以酌今”的贯通古今、融摄心象的现代性转化的“墨”契。
一、连缀的乐章:笔墨的交响与气韵的奔流
杨谔先生的艺术追寻,是一场朝向“内心大海”的深潜,在探索艺术之路上,他始终秉持独特的感受与追求,笔锋之间,既涌动着原始的诗性张力,又流淌着情意交融的视觉乐章。书法于他,不再是书法家身份的确认,而是一种沉酣的生命状态,一种酝酿已久、指向艺术灵魂深处的精神仪式,着意于探索艺术心魂的深,并以浪漫的律动活跃在我们的视野里。

行书 圆陀日出 67cm×67cm 2025年
此次展出的28件书法作品,勾勒出杨谔在书体与风格上的摸索心迹。按时间分布,2023至2025年新作达20件,同时回溯至2006年的《向往大海》及2013年作品,既有灿烂新出的笔墨,又有刻骨铭心的旧作。书法原本是微观艺术,但杨谔却视之以大海似的广阔浩荡,将内心最深处的无法覆盖的动容和感触尽诉笔端。从2006年充满探索深情的《向往大海》,到2024年气势恢宏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送陈章甫》等巨制,再到2025年新近创作的《圆陀日出》《长忆巧笑如春水》等,俨然呈现其二十年来从“向往大海”到“看看大海”的心路转变——从早期对艺术彼岸充满炽热激情、笔力雄强的探索,转向如今饱含凝神观照、圆融蕴藉的当下审察。如是转变,褪去了“向往大海”的远想与期待,代之以当下真实的行动与审察,其风格也从早期重笔浓墨、纵横开阖式的强烈表达,逐渐走向圆融蕴藉的浑成气象。按书体计,此次展览包括草书10件,行书8件,行草3件,楷书3件,隶书2件,篆书2件,五体通融,涉猎广泛,风韵技巧,各有不同,这种多书体实践,如同交响乐中不同的声部,共同构建了一个丰富的音乐整体。

行书 李颀《送陈章甫》 490cm×125cm 2025年
杨谔先生书法展览作品28件(按书体分类排序)

观杨谔先生《看看大海》艺术展,犹如伫立于一片由笔墨构筑的沧海之前,心弦激荡。在诸种书体中,峻绝的草书最为显眼,草书可以说是杨谔书法乐章中的主旋律,他的草书具有两种核心的美感:一是沉厚、浑朴、充满蓄势与爆发力的笔墨形态(老鱼跳波),二是清劲、矫健、富于弹性和节奏感的线条运动(瘦蛟舞)。笔法上中侧互用、迟疾有致;墨法则枯润交替,“游丝引带”处气韵生动,构建出疏朗淳古、雄健洒落的书风,在视觉层面铺展出一片充满音乐节奏与诗意空间的瀚海。草书《向往大海》是朦胧、遥远的序曲,以涨墨效果“入古出新”形成雄强狂放的大写意,呈现出“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的浑茫气象;草书王安石《狼山观海》直写海意,墨气淋漓,似有海浪叠起,又有着音乐般轻重疾徐的节奏,迸发出的一连串笔意就像一个个音符,《狼山观海》里“万里昆仑谁凿破”的重墨是一击重音,“无边波浪拍天来”那种逸驰的节奏随后承接着情绪,不断向着情感至深处冲撞奔突,“阆苑仙”则抵达乐章的高潮。随后笔意稍收,似乐章回落,奏响了“遨游半在江湖里”的又一个纵逸飞扬的乐句,重造了观海的风景与声浪。2024年创作的孟浩然诗《夜归鹿门山歌》从“山寺鸣钟昼已昏”中涨墨晕染的慢调,在外拓纵引之势中渐入佳境,“沙”中笔意绵延如长音,“江村”二字几连成一体,若短促音符,“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这里没有采用民间“鱼咬尾”的方式,而是直接冲入高潮,奔放流畅,神采动荡,最后节奏再放缓,呈现出蓄势出奇的宏逸。草书李白诗《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乐段之间强拍、次强拍、弱拍交替产生,游弋的墨迹在变奏,其中“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一句,纵笔如啸,是避世求仙的诗人失意的灵魂喊破了嗓子,横逸间尽是李白式的疏狂与逍遥。而“长忆巧笑如春水,梦回星斗满天河”兴许是杨谔先生自作的一首深情诗语,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古典情思再现,笔意婉转,书带巧笑,墨若春水,似一首柔情缱绻的爱情小调,与2013年张继《奉寄皇甫补阙》“京口情人别久,扬州估客来疏。潮至浔阳回去,相思无处通书”无可奈何的怅惘相呼应,前者以江潮寄远思,后者托星河入梦境,皆将无言的相思交付于浩渺水光之中,又类似“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中情思凌空的梦幻,“梦回星斗满天河”中的“斗”字纵笔而出,落笔成趣,似北斗斜横,悠长的声韵,流转着时光的远声与记忆的起伏;如果说以上草书作品是奏鸣曲式的单声部的音乐,情感也是线性地向高潮发展的,草书《客至》则类似交响乐或者赋格曲的篇章。涌出如同交响乐的多声部,彼此充满张力却又达成浑然的气象,“舍南舍北皆春水”以粗弦起势,奏出厚重的喧响,而后“但见”二字节奏骤紧,几成一音,“群鸥”之后是粗重与轻逸的旋律交错弹奏,恰似“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线条在急速连带中奔腾,仿佛“怪状崩腾若转蓬,飞丝历乱如回风”,又如“长松老死倚云壁,蹙浪相翻惊海鸿”,最终积聚为“银瓶乍破水浆迸”的高亢的笔墨长啸。然而在这磅礴叙事中,“家”字却清和端雅,骤然收束狂澜涛声。整幅作品于疏密聚散中飘逸飞动、气象宏阔、醇厚凝练,蕴含着连绵激荡之气,在张力与平衡中达成完美的艺术之境。张謇《重九日吕刘诸君饮南楼听吕四旧乐工奏乐》中“秋色强能供客醉”的酣然、自作诗册中“昨夜秋风秋雨急”的壮思,皆在草书的涨墨蓄势与枯润呼吸的节奏中,展现出收放自如的万千气象。杨谔的草书,可以说在内容和形式上是统一的,也是一体的,绝非笔墨炫技的呈现,而是一场关乎气韵与生命节律的表达。其笔力遒劲而不失萧散,墨法枯湿浓淡,极尽自然——浓墨处如深渊凝碧,沉郁中见精神;淡墨处似远山含烟,空灵间藏意蕴;至于飞白纵笔,则恍若老鱼跃浪大海,于迸溅的水珠间迸发原始的力量。这一切交融为一片苍茫浑沦的视觉气象,在收放张弛之间,构建出跌宕奇异的内在韵律。正如冯至在《十四行诗》中所感悟的:“我们准备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杨谔的草书,便是在笔墨的岁月里,狂风乍起,于天地间回荡着有言而无声的乐章。

草书 王安石《狼山观海》 90cm×230cm 2025年
杨谔的行书“行气”自然,亦富音乐性,不仅体现在“字组”的节奏律动,更在于一种深沉的生命寄寓的咏叹调。在鸿篇巨制《将有水绘园之行晨起登狼山作》中,其书风随诗意流转,笔触时而如“一回一回敬,回回泪沾襟”的沉郁低回,饱含深情;时而又如“人生不满百,千年亦一瞬”的旷达慨然,似有纵浪大化的超脱,整幅作品仿佛一部以笔墨谱写、以心绪为旋律的行板乐章。这种音乐感,在“岁月飘然风际烟”等联句中,凝练为岁月渐行渐远,在旷野的风中窅然飘逝的悠长余韵;而在书写李颀“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这等雄直诗句时,其笔势又骤然转为铿锵顿挫,如金石掷地,将文人风骨化为视觉上的强音。至若行草《古诗二首》,其对孟浩然《夜归鹿门山歌》的两度书写,恰似对同一首经典乐曲以不同心境进行的两次变奏,在疏朗淳古、雄健洒落的笔调中,演绎出山寺钟鸣、江村暮色纷至沓来的空间韵律感。显然,杨谔以行书为其心绪行动、行走的载体,将岁月流逝的嘘叹、生命的感怀、文心的共鸣,尽数融汇为一曲波澜壮阔、内涵丰富的笔墨韵律。杨谔此次书法作品中最为称奇的是2023年行书《陆游诗八条屏》,他以八屏连缀《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醉后草书歌诗戏作》(部分)《醉书》《舟过樊江憩民家具食》《夜雨》《读旧稿有感》等六诗,构建出一片诗与书相互生发、情与境交融共生的艺术境域,既是对陆游诗魂的深切回应,也是自身艺术生命的一次宏大抒写。陆游在《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悟解了“诗家三昧”,形容真正的创作是“天机云锦用在我,翦裁妙处非刀尺”,即真正艺术的“閟机”源于生命的亲证,浑然天成,属于一种微妙幽玄的神思,绝非靠技法堆砌。《醉后草书歌诗戏作》则将理论付诸艺术实践,诗中“洗我堆阜峥嵘之胸次,写为淋漓放纵之词章”,正是杨谔先生艺术哲思的写照:以笔墨洗涤胸中块垒,将内在的情感张力转化为淋漓的视觉表达,“由内而外、情动形言”;“墨翻初若鬼神怒,字瘦忽作蛟螭僵;宝刀出匣挥雪刃,大舸破浪驰风樯”,草书笔势的千变万化、刚劲有力与一往无前也正是杨谔所追求的艺术之境,陆游书写草书时,恍如置于“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试无路空峥嵘”的精神困境,却又在笔端迎来“势从天落银河倾”的豁然贯通。于一瞬间,积郁化为洪流,情感转为节奏,心灵挣脱束缚,直抵自由之境。杨谔笔下也是如此,其曲调或激昂轻快,如跨着矫健步伐踏浪而行;又或低回缠绵,似“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般辗转难安,在开阖起伏间,余绪不绝。创作于是成为“浩歌惊世俗,狂语任天真”的丰沛情感的自然奔涌,是《舟过樊江憩民家具食》“蹭蹬人间未必非”的历经坎坷的苍茫顿悟,是《夜雨》中“恨我未免俗,吟讽劝雕镌”的清醒自省,《读旧稿有感》 则将自己比作传承耕作之法的“老农夫”,冀望于自己的创作心得(“法”)能如后稷的农耕技术一样泽被后人。这不仅是诗心的映照,更是《文心雕龙·知音》中“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晓声与识器。他的笔端常在不期然间涌起波澜,很鲜活,颇有些原始的诗性和野性,宛若兴至笔随,一气呵成,用如椽大笔吮吸着幽暗,在传统深处点燃内心的火焰,泼洒心以为然的明朗,不断鼓荡的是探索艺术精魂的心跳。
杨谔的隶书,如击筑而歌的古曲,留存着旧来的意味,既浑厚,又灵动,于朴拙中见机锋,在静穆处藏生机,悄然复活了古人手札间温润真挚、不事雕琢的书写性情。无论是书写陈维崧《望江南·如皋忆》流露的婉转追忆,还是挥毫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联句时的深情绵邈,笔法张弛自如,如轻云出岫、钟磬清鸣,韵致悠长,不禁“遥想汉人多少闳放”。隶书不再是拘谨的法度承袭,而成为一种充满生命力度,在古意盎然的结构中,吐纳着气足神旺的自在呼吸。篆书“烟云供养”则似一阕古淡的引子,笔意简净,气息清旷,余韵悠然缭绕。其中《得大自在》则在篆书中融入隶书笔法,篆隶融合将“自在”二字精神境界推向极致,不仅是字形上的纡徐有致,更是心灵深处的豁然开朗。其楷书,得古典之匀净,气象从容而率真自然。不刻意求工,亦不流于松懈,于法度中见性情。如楷书扇面苏轼词《洞仙歌·冰肌玉骨》《水调歌头·落日绣帘》及《江月五首》长卷,将音乐性内化为优雅的“韵律”,仿佛一曲结构匀停、旋律清雅的古典乐章,在静定中蕴含着细腻的呼吸与节奏变化。陆俨少曾言:上乘的用笔应有干裂秋风、润含春雨之妙。杨谔先生正是以其墨迹谱写雄健洒落、古朴秀茂的“自家旋律”,满溢禅宗“活泼泼”的生机,是我手写我心,心手相应、随缘生发的生命律动。这种“草行为主,诸体为辅”的格局,构建了一个以行草为音乐性的核心,以隶之庄重、楷之清雅、篆之古拙为丰富和声的墨韵交响。

篆书 《得大自在》 67cm×100cm 2023年
靳新来老师说:“如果鲁迅活着,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书法”,此言真切,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引用英人道覃(E.Dowden)的话:“美术文章之桀出于世者,观诵而后,似无裨于人间者,往往有之。然吾人乐于观诵,如游巨浸,前临渺茫,浮游波际,游泳既已,神质悉移。而彼之大海,实仅波起涛飞,绝无情愫,未始以一教训一格言相授。”这“波起涛飞”而无言的大海,正是纯粹艺术的象征,不落言筌,唯以清旷的气象动人。文艺是波起涛飞的一片海,杨谔亦以笔墨构建出属于他自己的那片海。在他笔下,往往是以简驭繁,以简单的笔法撬动一片书法写意的境界;一连串笔墨运作与回响,在他自己的艺术海域中汇聚、生发,形成强大的内在统摄力,构筑出充满节奏的精神场域。杨谔“看看大海”,所见不仅是墨象上的沧海以及笔墨的“跳波舞蛟”之态,更是灵台之上波涛翻涌振荡的音乐节律,富有浪漫主义精神的生生之韵,在有限的尺幅间舞出无限的原始、充满野性的诗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