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老鱼跳波瘦蛟舞——评杨谔《看看大海——杨谔书画篆刻艺术展》中的书法(三)
(刘涛,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三、禅乐的余韵:心象的澄明与超然
在上海心象美术馆展出的“杨谔书画篆刻艺术展”主标题定为“看看大海”,但其出版的《杨谔书画篆刻作品选》却以“菩提树下”为题,这两个标题之间,似乎构成了极富禅意的心灵对位与精神互文。“看看”是动作,是当下闲庭信步的观照;“大海”是外境,是浩瀚起伏的万象。“菩提”是觉悟,是澄明的智慧;“树下”则是内心归止的道场。一外一内,一动一静,揭示了杨谔先生艺术创作的深层心理——在纷繁的物象中“历事练心”,寻求心灵的悟化与自我的超克。更在万象波澜中,“鱼蛟化龙,归于禅静”,保持如如不动的内在觉性,最终实现于笔墨中见禅心,在孤行中纳百川的圆融之境。这一过程本身,便是一种深刻的“禅乐”——在观照与内省中,体验内心的自由、畅达与“大欢喜”。
“看看”大海的重心在于“看”,但并非钱理群先生所剖析的权力凝视中主客分明的“看/被看”结构,在那种凝视中,主体是在他者的“看”中塑造并建构自我,无疑是带有福柯“压迫性力量”,而“看看大海”意味着一种平等的交会,是禅宗式的主客消融的“观照”:你在看海,海亦在看你。“能所双泯,身心脱落”,这是一种“相看两不厌”的寂静对话,是超越言语的“大音希声”;于会心的一瞥间,涌动的大美,勃焉怒生,存在着“交融互摄、共成境象”的禅悟体验,是对一切有情众生的观照与共情。文学与文化,本身便是携带意义的生命符号,是这般涵摄意义的生命载体。杨谔的笔墨实践,其审美哲学的根基深植于此:其创作是自身心绪与外界的交融共振,作品囊括了深邃复杂的情绪思想,并以独特的愿力与独立的心绪驱动书写,使得作品酣畅淋漓间流露出一种鲜茂、别具一格的古韵与蓬勃的生命气场。若仅从技的层面“看山似山”的审视,无疑降低了杨谔先生作品的丰盈维度与精神纵深。他的笔下,贯穿着一种寻因问果、志高词壮的精神求索,其看似恣肆的线条,实则是其敏锐思想锋芒的自然迹化,是“自出机杼”的生命抒写。然而,他无意于营造那种众声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而是倾向于抒情写意,随笔成章,在即兴中捕捉心象的真谛。

梦中所见 100cm×53.5cm 2025年
禅宗讲求“明心见性”,直指本心,主张于当下顿悟,反对任何形式的刻意造作与执着。杨谔的笔墨语言,正是深契这一精神的生动外化与具身实践,如靳新来老师在《让书法回归生活》中所指出的,是一种让书法回归生活世界的积极努力。这个“生活世界”,源自现象学创始人胡塞尔为应对现代科学危机而提出的概念,它混沌、完整、全息,是以人为中心的、充满偶然性与丰富性的本源世界。杨谔的书法艺术,正是要复苏被理性的研究范式所遮蔽的与所封冻的鲜活人性,让心灵在笔墨的运行中重获舒展,感受“存在”的充实与欢愉,这正是“禅乐”得以生发的。
杨谔的书法创作,极大地体现了对“生活世界”中“妙手偶得之”的尊重与妙用。无论是涨墨在宣纸上不可预知的渗化晕染,飞白在笔锋疾驰间自然形成的小径分岔,还是线条在行进间因心绪与手部力量微妙互动而产生的意外转折,都绝非刻意设计,而是顺应心绪与瞬间力道交互作用的“随缘”。这正暗合了禅宗“不二法门”的智慧——不执着于“有意”,不陷溺于“无意”,于笔墨行走的当下直观本心。古人所言“静者心多妙”,“飘然思不群”,在杨谔笔端,从形式到内容皆透露出禅宗所推崇的“忘情”与“即兴”的禅机、妙心,他的用笔,在狂放不羁中自有法度;他的布局,在奇险冲突中归于平衡。这何尝不是一种“于相而离相”的禅修?书法于此,已不仅仅是技巧的呈现或情感的迸发,更成为参悟生命实相的一种“众妙法门”,是“心象”最直接、最本真的流露。

由此禅定与“大欢喜”生发的禅机与妙心,弥漫于他的诸多作品之中。无论是尺幅小品还是鸿篇巨制,都透出一种“平常心是道”的随喜与自在。在内容选择上,杨谔亦体现出对禅意境界的亲近与契合。如其草书灵一《与元居士青山潭饮茶》“坐饮香茶爱此山”的自在闲适,草书自作诗册中“笑对秋风有几人”的豁达通透,乃至2023年挥毫所作古人咏雪诗“大雪拥蓬户”的静寂空灵,其笔下都自然生动流露出超然象外的禅韵。此次展出的篆书作品“烟云供养”,更是墨里烟霞、笔下听禅,体现着一种了悟世情后的清透与超然。“烟云”指代自然景致与氤氲之气,“供养”则强调精神层面的颐养。该词最早可溯至明代陈继儒《稽古录》,用以阐释黄公望、米友仁等高寿画家如童颜、得善终的生命状态,将其归因于山水画创作本身即为一种“烟云供养”;后经清代王士禛《香祖笔记》等文献的引申,强化了其在艺术与精神养生之间的语境联结。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亦有点睛之论:“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更是道出了“烟云”所代表的氤氲之气、灵动之韵对于山水精神乃至生命境界的不可或缺。
不得不宕开一笔,书画同源,在杨谔的创作中,这一传统获得了禅意化的延展与融合。杨谔之画有书法用笔的意趣,而且似乎偏爱莲花(荷花)、芭蕉、翠竹等深具佛理禅思的意象,以此成为其构筑心象世界、表达禅乐精神的重要路径。莲花在佛教中象征清净与觉悟,《华严经》有“犹如莲花不著水”之语,喻示超然无染的智慧;《涅槃经》亦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如莲华在泥,不染污泥”,道出于烦恼淤泥中本自清净的觉悟本性。杨谔笔下的荷花,枯润相生,虚实互映。枯润相生、虚实相应,或含苞或绽放,即便在残荷败叶间亦蕴藏着对“本来清净” 这一生命实相的静默揭示,与“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所蕴含的不假外缘、法尔自然的禅理灵犀相通。芭蕉在佛典中常喻“诸行无常”,其茎干中空、叶易凋零,象征世间法的虚幻与无住。《维摩诘经》有“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之语。杨谔选取芭蕉入画,亦暗合此理,于笔墨间传递一种对无常的直观与接纳。至于翠竹黄花,更是禅门常用话头。如“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即说明万物皆具真如本性。杨谔通过这些意象的持续描绘,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心象世界:既有入世之担当,不避淤泥;又有出世之超然,清净无染,与其书法的禅境是相通的。于此,艺术的创造便与生命的悟道合而为一,从理上的“看破”到事上的“自在”,其间无滞无碍、知行圆融,正是“禅乐”的究竟内涵。

维特根斯坦曾言:“艺术品是在永恒的形式下观察的对象”,萨特则指出“我们被虚无包围着。这就是我们说‘虚无纠缠着存在’的意思”,杨谔先生的书法艺术,是以笔墨凝驻永恒,并对此虚无境况的一种强韧而透亮的回应。他以“老鱼跳波”般的沉雄笔力与“瘦蛟舞”般的劲健姿态,在当代书坛的热风喧嚣中,辟出一片沉静而深邃的精神海域——从“向往大海”的文艺豪情,走向“看看大海”的沉静观照;自“不肯低头在草莽”的文化持守,悟入“人生尽旅泊”的生命通达;最终在“大海”的浩瀚与“菩提”澄明互映中,抵达了艺术与心性的圆融。其作品是笔墨的交响,也是其独立不倚的人格、深厚温润的学养与通透禅意的谱写,成为这浮躁时代里的“无声之乐”,透出内在的、持久的震颤。
当风暴过去,大海依旧。而杨谔的笔墨,正是那风暴本身,也是风暴之后的宁静。他是“东临碣石”站在岸边“看看大海”的人,他的笔墨是沧海中那条倏然跃出水面的“老鱼”,舞动于波涛之上的“瘦蛟”。他的书法,在纸面上,在时间中,在人心深处,持续奏响着属于他的时代的精神交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