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书”,可以思——读杨谔先生的《不肯低头在草莽》(一)
(刘涛,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杨谔先生不仅于墨海中运笔如风,更在慷慨直书的创作中,倾注了深沉而炽热的真诚。其著作《不肯低头在草莽》是一部从书法出发,却远不止于书法的思想随笔集,让我们得以看见其思想者的侧影。书法,常被视为线条的艺术,人们多从形式与审美角度观之,姜澄清先生称其为“抽象的艺术符号”;王天民先生视之为“以线创造意象的抽象艺术”。王岳川先生则解析说:“书法是线的艺术。它具有一个由线启蒙(墨象)、由象悟意(意境)的本体结构。”英国学者赫伯特·里德亦曾言,中国书法是“美的形式与美的表现”。孔子论“诗”,认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触及了艺术与个体情感、社会观察、群体交流乃至现实批判的深层关联,而书法却常被置于艺术表现的框架中加以审视。与聚焦于“游于艺”的笔墨形式与审美意趣的书法高头讲章不同,杨谔所著《不肯低头在草莽》,却见书法不仅是一门视觉艺术,在可以观、可以感之外,也可以思,是思想与艺术的互渗与融合,在书法艺术的广阔海面之上,稳稳托显出的正是“人”的身影,如宗白华所言,“书法是反映生命的艺术”。杨谔主张“艺术家应该努力去做个思考者”,并认为作品的个性与深度正源于此。在《寄寓》一文中,他进一步指出:“什么是艺术作品的思想?简言之,就是作者寄寓于作品中的情感。”诚如古人之言:“夫书者,玄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书法艺术的高境界,并非技术层面的精熟,而有赖于书写者的人格、学养与见识,即“通人志士”的综合素养。书可以思其本,溯其源,叩问生活,书中内容可谓是作者的心灵实录,是观时阅世、察人审己的精神漫步,诱引我们透过笔痕,探寻艺术背后始终不肯低头、炽热思考的执拗内心。
书,可以思!作为中国传统艺术,其思想基点,可以溯洄至先民“立象尽意”的符号传统与早期书写的“载道”观念。从结绳记事到原始刻画,文字的前身已体现先民通过符号记录与表达的思维本能;早期甲骨文、金文的核心价值在于“载道”与“记事”,书写者多为贞人、匠人,其“思”侧重于庄严准确地完成仪式性记录,而非纯粹的艺术表达;秦汉以降,书体演变,书论渐兴。东汉崔瑗《草书势》、蔡邕《笔论》《九势》等,开始关注书法的形美、力感与书写者的精神状态,如“欲书先散怀抱”,标识着审美意识的萌生。魏晋时期是“文学的自觉时代”,也是书法的自觉阶段,王羲之在《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中,以军事布阵类比书法布局,体现出将阵法谋略融入书写实践的思考。张怀瓘则在《书断·序》中提出“书之为征,期合乎道”,并在《书议》中阐明:“昔仲尼修书,始自尧舜。尧舜王天下,焕乎有文章,文章发挥,书道尚矣。”其《文字论》亦强调:“阐《典》《坟》之大猷,成国家之盛业者,莫近乎书。其后能者加之以玄妙,故有翰墨之道生焉。”在张怀瓘看来,书法的根本在于契合“道”,即合乎天地自然之理;而“神”则是书法的最高境界(列为“神品”),是“道”在书法艺术中的具体体现——通过笔墨的流转与呼应,传达出超越形体的精神意蕴。唐代是书法理论的系统化时期,颜真卿主张“书以载道”。虞世南《笔髓论》中“心为君,手为辅”的论述,将心智活动置于技法之上。孙过庭《书谱》的“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更是将书法提升到与诗歌同等的抒情言志高度。宋代尚意书风,尤其强调思考,苏轼所言“书法是无法之法,然不可学,无法故”,“书初无意于佳乃佳”,这些言说看似矛盾,实则揭示潜意识思考的重要性。苏轼认为书法不应拘泥于法度,而应通过“寓其心”来表达个体的精神世界和人生感悟。其在《论书》中提出“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强调书法必须充满生命力和情感张力。黄庭坚论书“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接以禅悟比喻书法领悟过程。清代碑学兴起后,思考维度转向历史意识。阮元“北碑南帖论”推动书家对书法源流的考辨,包世臣《艺舟双楫》提出“形质与性情”之辨,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将变法思想融入书学,都是思想层面在书法中的呈现。近现代如沈尹默将书法与人格修养相联系,林散之提出“草圣遗法”,这些论述共同构成书法作为思维载体的证据链。需要避免过度哲学化解读,保持论述在书法理论框架内。项穆将书法比作“翼卫教经”,刘熙载提出“写字者,写志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如其人”等论断,简明扼要地揭示出,书法在形质之上,构建的是一个与道、意、志相通的精神世界。它不仅是技艺的呈现,更是中国人思维与精神活动的深刻轨迹。
《不肯低头在草莽》一书,乃置身于文字所构筑的“草莽”世界中的深沉思索。其浅绿色封面,既似一畦泥土之上勃发的盎然绿意,又如同土层之下沾染历史铜绿的厚重瓦当,兼得时代新意与深沉古意的思考,或立于现实之上,追寻精神的旷野;或潜沉传统,深植于文化的土层。全书一共分四篇:“书法篇”《墨刀录:我书意造本无法》聚焦创作体悟;“杂览篇”《懒翻书:占得人间一味愚》旁涉艺文随想;“文化篇”《万物生:八千里路云和月》展露人文关怀;“闲情篇”《风吹过:细数新荷出水来》则寄寓生命感怀。四篇合观,正构成一个思考者的完整精神宇宙:从专业的深度掘进(书法),到知识的广度涉猎(杂览),再到文化的整体关怀(文化),最终归于生命的细腻体认(闲情)。这种结构本身,便是思想由核心向外自然生发、交织成网的生动呈现。看似分类清晰、区隔分明,实则思考未必如此泾渭分明,大抵是关于书法创作的切身感悟、对书史艺论的旁涉思索,以及由书法蔓生出的生命感怀,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是“10余年之久”的“一闪念”汇集而成,各篇思想的藤蔓早已盘根错节,不意图构建宏大叙事,而是对现实社会的敏锐观察与细腻地体会,不提供体系的“宽门与大路”,却开辟了无数条沉思的“窄门与小径”。
一、闪烁的“星丛”:以“断片”的形式思考
张桃洲在《思想的形式:断片书写的可能》认为:“在当时及后来数千年的文明传承进程中,人类思想的表达还有其他多种形式。其中,‘断片’(Fragment)是格外值得关注的一种。”思想,并非总以体系严整、巍峨高耸的面貌示人,有时也偏爱栖身于星散的断壁残垣,在灵光一闪的瞬间被捕获、被心摄。如同本雅明所说的“星丛”,“即每个片断或曰篇章”,呈现为“思想的碎片”(转自吴秀明《“史论型”与“星座图”——另两种当代文学史写作的可能及思考》)。本雅明在《德国悲苦剧的起源》中提出:“理念是永恒的星座”,真理不是整体,而是存在于碎片之间的关系中:“理念之于客体犹如星丛之于群星”,“真理的内容只有通过大量破碎的思想碎片才能掌握”,他认为“每一个现象碎片都是真理寄居的地方”,思想的碎片“越是与基础观点的关系不直接,其价值就越大”。本雅明还将巴洛克悲剧视为“废墟”的寓言:“寓言在思想领域里就好比物质领域里的废墟”“真正的意义必须从碎片中撷取”,张桃洲的判断和本雅明的论说,不仅揭示了思想表达的多元路径,也为我们理解杨谔先生《不肯低头在草莽》的文体选择提供了深层的文化语境。
《不肯低头在草莽》由四百二十七则长短不一的“断片”连缀而成,初览之下,散漫无章,以为不过是一些细碎瞬间的一得之见,实则每一则皆如思想被剧烈擦燃的瞬间,有感而发,兴之所至,散而漫之,止于所当止,它自由、即兴、精粹、原生,又带有燃烧后的余温。思想之草莽不蔓不枝,自然生发,细读时更感如入林间小径,步步生花,处处有景,每一则短文不过数百字,甚至寥寥数十言,笔墨精微之妙的顿悟,古人言说的会心共鸣,对时代文化现象的冷眼一瞥,生活隙缝中与一缕秋风、几片新荷猝然相遇所引发的感怀……这种形式看似随意、散漫、跳跃,实则并非随意堆砌或情绪碎片,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写作姿态与思维策略——不追求完整论证,也不刻意构建理论框架,拒绝被格式绑缚,也抗拒体系的沉重。相反,作者是以最简洁的语言捕捉最真实的思考瞬间,如同书法中的“飞白”,留白之处反而意蕴缭绕,正因其原生、直接,近乎“元思考”,这些文字往往也更切近思想发生时最初的最真实的内心悸动。
这类“断片”书写并非一种现代性的文学实验,而是渊源有自的思想史现象。它犹如一道思想的潜流,悄然漫溢于国内外思想史的广袤流域之中。在西方,其传统可追溯至古希腊。赫拉克利特以残篇形式对“逻各斯”(Logos)展开深邃思考,那些晦涩如谜的箴言至今仍被反复解读:“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战争是万物之父”……这些著作残篇,正是西方哲学断片的古老雏形,用简短的箴言叩问着宇宙的“逻各斯”。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以私人日记般的片段进行自省,成就了斯多噶学派的精神高峰;布莱兹·帕斯卡的《思想录》,在散落的笔记中追问信仰与理性;尼采更将断片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等作品中彻底打破传统哲学论述模式,以充满诗性与爆破力的句式,颠覆了传统哲学的表述方式,并重构哲思的边界。与之相映,在法国,蒙田开创“随笔”(Essai)之先河,其《随笔集》不拘体例,信笔写来,谈生死、论教育、议风俗,皆从个人经验出发,却通向普遍人性的洞察。拉罗什富科的《道德箴言录》则以冷峻笔调剖析人性虚荣与自私,句句如刀锋划破浮世幻象。维特根斯坦的《文化与价值》更是典型的哲学边注式写作,短小精悍,每则不过数行,却直指语言、伦理与生命的本质问题。至于日本的清少纳言《枕草子》、吉田兼好《徒然草》以及各式俳句,更是将“随笔文学”推向极致——对四季流转、人事变迁的敏锐感知,化作一行行充满无常之美的短章。近现代以来,这种文体继续焕发活力。黎巴嫩诗人纪伯伦以《沙与沫》《先知》等散文诗集,用诗意的语言探讨爱、自由、死亡等永恒主题。
回首审视中国文化的脉络,“断片”精神同样根深蒂固,且形态尤为丰饶。比如,先秦《论语》直录孔子及其弟子现场性的只言片语,《老子》以五千精要断章式的立道之根本,《庄子》内篇结构相对完整,但外、杂篇及诸多寓言故事本身,常以奇幻的片段来喻示哲理;至魏晋南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以短章记魏晋名士言行,三言两语即传神写照,被誉为“一部名士的教科书”;入唐以后,禅宗语录兴起,《景德传灯录》所载公案,常以非逻辑、跳跃式的言语“断片”激荡禅悟,形成一种特殊的传统表达。宋代文体愈趋丰富,欧阳修《六一诗话》开创“诗话”一体,以松散随笔品评诗歌,可谓理论批评的“断片化”;沈括《梦溪笔谈》包罗天文、地理、技艺、医药,皆以笔记体裁随手札录;洪迈《容斋随笔》延续笔记传统,涉猎广博,兼具考据与随笔之长。明清时期,此类书写更为蓬勃。张岱《陶庵梦忆》追忆前尘旧梦,字字如画,情深而不滥;顾炎武《日知录》积数十年之力,以札记体贯穿经史、政制与世风,寓系统思考于分散条目中;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假鬼狐寓言谈世道人心,寓庄于谐,微言大义。至清末民初,王国维《人间词话》承诗话传统,以片段式评点构筑其境界美学。鲁迅先生发展了这一传统,《热风》中的“随感录”,最初连载于《国民公报》后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自言自语”也属社会批评的断片凝练,散文诗集《野草》“随时的小感想”不少都源自对内心“小感触”的捕捉,是其“断片”美学的巅峰。这些作品无不昭示:断片不是思想的残骸,而是另一种更具生命力的完整的思想形态——它允许沉默、留白、跳跃与不确定,正因如此,才更贴近真实的思想发生过程。或许,真正的智慧原本就未必藏于鸿篇巨制之中,有时恰恰栖身于那些未完成、未定型、尚未被概念固化的真实而鲜活的感悟里。如思想的燧石,在暗夜中猝然相击,发出异响与光华。
杨谔先生的《不肯低头在草莽》,是这一“断片”形式的当代回响。身为草书大家,他深知“一笔书”讲究气脉贯通,但人生之思、艺途之悟,往往又不在连绵不断之中,而恰在某个停驻、回望、凝神的瞬息,于是他选择以“断片”为载体,将那些无法纳入系统论述的顿悟、怀疑、感慨、自省一一收录。这些文字或论笔法,或谈心境,或评古人,或察当下,题材广泛,风格各异,却不断指向一个核心命题:书法何以思?艺术如何承载精神?更重要的是,这种写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哲学的体现。杨谔的“断片”写作,不强求逻辑闭环,不回避情感波动,也不掩饰思考的未完成状态。正是在这种开放性中,读者得以参与意义的生成,与作者一同漫步、书愤、沉思、共鸣。
鲁迅在《好的故事》中说:“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这段文字恰似对“断片”书写本质的诗意隐喻——思想如水中倒影,易碎却值得追寻;意义的完整性,存在于对无数“碎影”的凝视与重聚中。《不肯低头在草莽》某种意义上不只是一部谈艺录,更是一部追挽碎影、重聚星丛的思想录。它证明了,思考可以栖息于一次运笔的迟疑,一次读后的喟叹,一次对万物生长的凝望。书(法),于此真正与“思”同构,是书法中的“语丝”,于一滴墨中观沧海,在一片叶中见菩提,处于灵光消逝的年代,在书写与灵魂沉思的往返之间,书法与哲思互证,笔墨与心迹相通,这些文字历经时间的反复研磨,将感悟与认知、领悟与沉思融汇在一起,承载了作者深耕书画艺术数十年的心得,亦透露出其对文化、阅读与生命的独到体认;而那“不肯低头”、不俯就流俗的倔强,所结郁的正是于草莽人间昂然挺立的姿态与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