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对话(外四则)
(本文刊载于2026年4月3日《南通日报》)

开春,与家人团聚于南京文豪花园,以闲聊、弄笔、赏花、听鸟、观云、浴风、遛狗为乐。人不拜我,我亦不拜人,世俗之应酬遂息。闲居多杂思,信马由缰,姑誊录数则。
画 竹
竹为最常见之物,然历代专以画竹名家者寥寥。画竹:摆布易率性难;工笔易写意难;繁复易简拙难;画晴天之竹易,晨雾、雨雪之竹难;画新生之竹易,老、枯、断、倒之竹难。五代李夫人、清代郑板桥模纸窗竹影为写生之一法,实非上上之策,由立体而平面,生动已失其大半。画竹之佳者,不仅在合于物理,贵在画(写)出画者之心理,状竹之如欲与人语,于纸上生“吾之自然之竹”。画竹如不见画者之情性,乃俗画无疑。
潘天寿的石头
潘天寿画中的山石,多作大块方形、长方形或接近方形的处理,这是有现实作范本的。2009年春节(正月初四),我去宁海寻找潘天寿小时候樵牧过的雷婆头峰,见过那种岩石,就是潘天寿画中的形象,鲜明、独特、撼人。潘天寿于画上署款“雷婆头峰寿者”,足见故乡风物对他影响的深巨。
同样生长在那里,或者也是见惯了这类“千里岗砂岩”的画家为什么没有以此等形象入画?与画家的“个人特质”有关。也就是说:艺术家的生活环境对艺术创作会产生影响,但并不具有决定性的、排他的功能。就像同样一块土壤,会生长出不同的庄稼。
三点想法
写《马肖形印》一文毕,忽生出三点想法,自以为有些意思。因专栏文章有字数限制,故另录如下:
一、肖形印的出现最早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作为印模用于复制图纹,后来其意义被延伸拓展至宗教、求吉、抒情、鉴赏等方面。艺术的产生与发展,大致都是始于实用,终于美好。
二、在文人参与肖形印制作前(特指以艺术创作为目的,而非商业化的生产),同一题材(样式)的肖形印都不是唯一的一个,它们是由一个或几个相似相近的模子复制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高度相像的肖形印出土。汉代铸造的文字印,应该也采用了字模技术,比如《巧工司马》一印,是由“巧”“工”“司”“马”四个字模拼凑好后浇铸的。
三、有人把肖形印称作生肖印,这一称法不妥。首先是汉代始有生肖,人的生辰属相最早见于南北朝文献,而肖形印的起源远早于汉代。其次是肖形印题材广泛,据我有限的观察,在古肖形印中还未见有猪肖形印的实例。
再悟“四老”
正月初一下午,独游求雨山,瞻仰“金陵四老”(林散之、胡小石、高二适、萧娴)纪念馆。旧地重游,风景依稀当年,然于“四老”书画之悟却有新得。
“四老”同处一城,用笔及书趣绝不雷同,各有胜擅,并均把“专擅”做到绝处。
作为形式的“结字风格”,四人也判若鸿沟,与古人及各人之师有相当大的距离。
“四老”笔墨所体现出的各自的内心世界可谓气象万千,自成宇宙,这一点让人感到最为震撼,体现在艺术方面,是他们敢如此独立自我的最大底气。“独能画我胸中竹”,“天机流露出精神”。(林散之诗句)
分而论之:
林散之满卷山林气、逸气。在他的书法世界中,有自在、幽独、丰茸的小花小草以及灌木,也偶见苍松老柏。淡泊、超逸,还有一点点狂傲,是得道后的自然呈现。
胡小石的书作坚实不苟,在凝重质朴中有姿媚跃出,见文采风流。文质彬彬,有贵族气、静穆气,出于乃师李瑞清,又异于师、胜于师,深厚的学问是孕育其书艺的土壤。
高二适狂草之“狂”不是疏狂,是超级理性的“倔”,在世人眼里即为“狂”。他的“倔”源于他的赤子之心,只认理,不认人,不识世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他的草书于细密、严谨、繁复、多变、快速中见从容,龙飞凤舞时不失条理。倔与真是他处世与为艺的底气与风格。“虽千万人,吾往矣。”
萧娴自称庖丁,然其书如高山大海。极奇险壮伟出自极平常娇小(指萧老身材)。萧老的内心,一定藏有五岳,有四海风云翻卷,形诸于书,即为沉着豪迈之气象。“书中有我,眼底无他。”
对 话
正月初十,顾琴来通,与之会于藕园绣园厅。临窗而坐,但见柳丝萌绿,婆娑于细雨中,几只小野鸭随波荡漾。话题由张謇而于艺坛,又及于双方艺事。我陈述自己未来计划毕,说:
“年届六十,僻居一隅,沉浮人海,乐此而不疲。故不求闻达,一切委之于天而已。”
“兄之计划甚好,吾甚羡慕。别忘了篆刻一项。兄之篆刻特别,甚好!可惜数量不多。朱培尔近年刻印甚多,广请朋友为他挑选。有的印非常好。”
“吾刻印,必俟灵感。”
“如此岂非更好?”
“近年基本不读书论印论,多以文史哲消遣。”
“书法于吾等容量太小,确实不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