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AI的归AI（兼得斋夜话149）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149）

  

     

AI过滤掉的恰恰是作品中最为珍贵的“人气”，这些“人气”又正是艺术作品精神、个性之所系，是艺术与人沟通、共鸣的基础。

（2026年4月8日，星期三）

AI的归AI

写字画画，逢有当时较为满意的或一时拿不准的，就想着拍了照片发给朋友看看。中国书画的主要载体是宣纸，一经水墨点染，发皱是必然的事。某日有朋友来，拿出手机向我炫耀他的作品，图片光洁亮丽，我便问是如何处理的，答曰：“用AI扫描软件拍的。”我拿出三件作品请其一试。初看惊艳，复看生疑。我当即谈了四点观感：感觉作品生存所依托的环境被悄悄地改变或干脆取消了；创作者的人文精神、生命气息被消灭清除了；一些微妙传神的细节消失了，浅淡的枯笔中间出现了中断，造成了气断现象；某些地方莫名其妙地出现红色斑痕。AI处理过的照片，像第一次登门的新女婿；又像一个能干的主妇为迎接客人的到来，把所有可以藏起来的日用什物都塞进了大大小小的橱柜。这样的干净整洁是不正常、不真实的。想起这两年看到的许多摄影作品，特别是人物摄影，被摄者个个肤如凝脂，好假！

日常生活中，对于人的行为我们都以坦诚为美、伪饰为丑，艺术欣赏也是如此。伊斯霍玛霍斯与他的妻子有过一段著名的谈话：一日，伊斯霍玛霍斯看到妻子又在搽脂抹粉，感到很不自在，就说：“亲爱的，你要知道，我也不愿意看到白粉和胭脂，而宁愿看到你真正的肤色……人类也认为不加伪装的人体是最可爱的……”法国哲学家狄德罗的父亲是普通工人，一个画家把他父亲画成了过星期天时的打扮，狄德罗看到后说：“我想看到的是他平常的样子。”

高品质的艺术的最后指向都是“复归真实的人”“平常的样子”。“平常的样子”是艺术化后的回归自然、有烟火气。以AI技术处理照片为例，AI过滤掉的恰恰是作品中最为珍贵的“人气”，这些“人气”又正是艺术作品精神、个性之所系，是艺术与人沟通、共鸣的基础。在绘画、设计、文学等方面，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未见到能解决这些问题的AI技术。车尔尼雪夫斯基说：“‘美丽地描绘一副面孔’，和‘描绘美丽的面孔’，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事。”AI处理有点像艺术创作过程中的“提炼”，但提炼是为了更好地“描绘美丽的面孔”，让艺术比生活本身“典型”，甚至通过“揭露性”，把生活中的丑转化为艺术的美和真；而AI目前的处理则是为了“美丽地描绘一副面孔”，所以不及其余。

人脑的归人脑，AI的归AI。我依然相信：带有泥土芬芳的食材必然来自泥土，带有心灵温度的艺术必然来自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