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我面对过的困境(四)(根据录音整理)
第三次困境接踵而来。
那次入展以后,我后来又连续在省里获了两次奖。再后来我就不参加“主流”的活动了,不参加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中青展入展后,那一段时间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其实我对书法的理解还是比较肤浅的。那时我们南通有一批作者一直在一起玩,吃龙虾,喝冰啤酒,吃重庆火锅。我们觉得我们已经登上顶峰了,那时候真的有一种暴发户的感觉。我完全退出展赛后,又发生了两件事。我是南京印社的老社员,苏州矫毅先生介绍我入会的。徐利明老师接掌南京印社后,接受了我的建议,与省书协学术委员会、篆刻委员会联办了一本《印说》杂志。我参与了创办。徐利明任主编,王冰石、苏金海、我为副主编。第一期的责编是我。后来,有人叮嘱我,说南京很复杂,码头很多,不要进任何一个圈子,我发现确实如此。就是一个小小的《印说》编辑部,有人就专会搞事,搞自己人。我后来找到了一个机会,当机立断,退了出来。这次退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主动放弃了将来可以风光、发达的机会。

大鳌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这是2004年第3期《印说》杂志目录,我这个副主编已经只是挂名的了。
在外面发展的严重失败,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困境:到哪去?
离开他们,开始一两个月,有一点孤寂感,但不后悔。我决定以后不再“投靠”,只做自己的事。如此一转念,这第三次面临的困境就一下子变得不值得一提。因为没有了“妄想”及“宏大”的人生计划,主观意愿大大加强,如鱼入水,栖止何处,但凭自己。从2004年退出那个圈子到现在,我写下了500多万字文章,出版的书有十三、四种。多家报刊约我写稿,写专栏。书法方面,我写过篆书的专栏,还有隶书的、北碑的、手札的专栏等等。人家的约稿使我必须时时回首书法史,走了一遍再走一遍。
刚学篆刻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丘石,我说我写东写西,一会儿刻刻章,一会儿写写字,是不是太乱了?丘石说不会的,他的老师韩天衡曾经告诉他,说不用担心的,一个人可以尝试很多事很多风格,似乎找不到一根主线,但当你回过头来,你仍是你,你就是你。思想发展轨迹也会很清晰。两年前开始我就想:“还写以前这样的文章?比如说艺术随笔、散文?”我以前写过很多带有赏析性质的文章,写赏析有一个好处,古代很多碑帖的精髓啊,你在分析给人家听之前,自己先要懂。这样就会迫使自己深入钻研。
我这两年的困惑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就是觉得一直写这样的文章,按照原来成功的那种路数去创作,不过瘾,没意思。
今年春节碰到顾琴,她问我对将来有什么计划?又叫我说说她该怎么办?我说我现在感觉到“玩书法”好像不过瘾。她说是的,书法确实已经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了。这是一个信号,出现新的困境的信号,我于是迎来了第四个困境。
我想了一段时间,决定仍旧留在书房,生活的形式不变,但内容可以变。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和刘锬教授一起到浙江去,在途中他跟我说:“小杨啊,我提一个建议,你现在不要写文章,你就刻你的图章,名气弄到范曾这么大,你的文章也是好文章,字也是好字啊。”我说:“刘教授你说的这个道理是通常思路,我不同意。我的想法是艺术照做,文章照写。现在这个时代讲综合实力,我比光会写字的人文章肯定要做得好一点,加起来我就不比人家差。我比个综合实力。”这是我当时的回答,现在想想有不对的地方,文章的量有了,但质若不能做到不断提升,这样还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两年呢,我发现自己阅读的兴趣已经在改变,比如说我现在很少读书法理论方面的书,很少。我很喜欢读文学经典,喜欢读传记、年谱,尤其喜欢读西方哲学。这个倾向非常非常明显。当然也关心新知识。
我喜欢独处,平时不太想跟人讨论什么问题,尤其是长时间的讨论,也不喜欢参加那些无聊的社会活动。我有时候什么都不想,脑子一片空白,就坐在那里。但是一片“真空”以后,比如说在连续几天的一片“真空”之后,肯定会有新的想法冒出来,而且极有可能解答了我前一段时间里的某一个问题。像现在这样一直走下去行不行,我不知道。这既是人生的选择,也是我面临的一个“困境”,更确切地叫“困惑”。有人出主意说可以借助AI,实现思想和创作上的突破。思想的东西,拜托外来?我觉得这不可能。昨天听了一个讲座,有两条信息我觉得非常重要:一条是美国80%的人反对用AI。另一条是在艺术设计方面,他们也反对用AI。有一次教授来给学生上课,让学生学习使用AI做动画设计,有几个学生当场就甩门而去。
我认为艺术创作指望AI完全行不通,即使是辅助也少用为好。我用,其他人也用,不管你怎么提问,“原材料”“途径”依然是“共享”的,得出的结果就不会是原创。再说AI也替代不了人的情感。
刚才说到,我的那个困境属于思想、精神追求的范畴。这两年在书法创作上我也出现了困境:我不愿重复自己的过去,新的风格语言暂时又没能形成,甚至连阵痛都还没开始。我的书法创作尽管以草书为主,但我也学习了很多楷书的东西,也临了不少汉碑。近年,隶书我主要关注汉简。为什么选择汉简?因为在汉简上能够看清楚汉代人最真实的用笔过程。他们的笔法没有经过雕刻,留下的全是墨迹。还有一个,是汉简风格适合我。我也想让我的风格不再不加改变地延续下去,我希望有发展,有高度,但这非常难非常难。我也曾尝试着用工具的改变取得某种突破,确实也有一些新的小趣味的产生,但是这种改变不是根本的改变。不是根本的改变就不会长久,也不会有深度。那么要突破这个困境到底该怎么办?说句实话,我不知道,我只是一边做一边探索;顺应天性,尊重自己的直觉。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儋州。我从上初中开始就一直敬仰苏东坡,读他的诗文,写过研究他的文章,也学习过他的书法。去年我花了点时间关注了一下张謇,发现他这个人真了不起,书法虽不是一流的,但是人堪称伟大。
苏东坡的书法绝对一流,但书风变化很小;张謇的书法几乎也没有多少变化,他的小行书和他的楷书虽可分两个类别,但各自的风格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张謇的隶书和篆书写得很少,很传统。但是为什么欣赏他们俩的书法我们不会厌烦,这里边到底有什么东西?后来我想了一下,其中的道理很原始:他们的艺术就是他们的人生,里面装下了他们壮阔的人生。
张謇,企业困难的时候跑到上海卖字,一副对联两个大洋。一天最多要写100多副,你说这还是艺术创作吗?肯定不是。为什么他在这种情况下写出来的,我们看了还是觉得很有味道?我认为这跟他这个人,人的格局、境界有关。他们是属于大社会的,能够容江纳海,跟我们这些人比性质完全不同。人的性质跟他的字大有关系,一些著名学者的字,为什么非常有味道?他们的字的结构或者用笔,不一定很好,但是非常有味道。比如说冯友兰的字有哲学宗教气,看了让人如对神仙。他独到的学术和人生态度,融到了字里面。书法就是这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