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我面对过的困境(三)(根据录音整理)
我面对的第二个困境属心理困境。我发了很多文章、作品,但是我加入不了上一级协会,在教育岗位也不受重用,当时想进少年宫都进不了。那时很多展览可以投稿,我不懂,我也不懂加入协会要申请。我只管写文章,我只管创作。人是需要鼓励的,但那时没人鼓励我。有一天我甚至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
1990年,我到北京大学去进修,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感觉就是头脑一热。心里说:“反正教书也教不出什么名堂,书法上有了名堂也派不上用场,一个乡下教师混一辈子也混不出个所以然。”
对我刺激最深的是我们永和中学有一个老师,水平非常高,但岁月把他磨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我怕我将来也是他这个样子。昨天读黑塞的小说《悉达多》,他引用了一句话说“命运与性情是一个概念的两个名字”,也就是“性格决定命运”的意思。我跟那个老师不一样,我要反抗,我要改变。我就跑到北京进修去了。其实我当时不具备任何物质条件,那几个月我没有工资收入。刚才旁边有人问我靠什么在北京混?进修要交钱,还要住和吃。幸好那时候我女朋友也在当教师,有她支持我,给我寄钱。
那一段人生很艰苦,但是,在北大进修的收获是非常大的。可以看到顶尖学府的顶尖学者:袁行霈、王玉池、高明、陈玉龙、杨辛,李志敏、沈鹏,还有欧阳中石等,都亲自给我们上课,还不是只讲一节课,而是讲一个系列。现在的学子就没有我们当时的福气。我们晚上有时候还到教授家里去,先打个电话,对方要在家,从来不拒绝学生的拜访。那样做最大的收获,就像偷偷地溜到“舞台”后面看演员化妆、换戏服。我主要看教授桌上摊的什么书?从那些书上推测人家在干什么?是怎么干的?每次拜访,对我触动都非常大。
我在北京大学进修,不知不觉间就忘记自己正处于第二次困境。进修回来,我写了一篇长篇论文,后来在《书法研究》上发表。发表以后又被北大收到《中国书法文化》这本书里面去了,这篇文章后来又入围了首届兰亭奖·理论奖,50年,60个人,我是其中之一。1991年,经浙江衢州的张志攀先生介绍,我加入了中国青年书法理论家协会。
那个时候,我还不是省会员。有的人因为一直得不到鼓励,就不想再学了,我也是如此。回来不到半年,我发现这第二次困境我其实没有真正走出来。我开始对未来产生怀疑,对书法失望,逮住了一个机会,我直接就进了生意场。我进了盖天力公司。进入盖天力公司我首先学会了什么?学会了做生意。当年在生意场上混的见闻,心理体验,关在书房里的人是想不到的。我现在明白,要珍惜自己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间段,哪怕再不愿回首的人生经历,都可以从中吸取到正面的力量,对艺术创作都会有帮助。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都不会是浪费。这一段经历,给了我后来冲向艺术的胆量,也打下了经济基础。做生意其实是没有一成不变的套路的,有机会就下手,这一点跟艺术创作是相通的。有一个在报社工作的人,他告诉我说做生意有个窍门:脸皮厚、心肠狠、下手快。我们做艺术,脸皮厚倒不一定必须,需要有毅力这是肯定的。下手也要快,下手快并不是说写字作画创作速度快,而是你若是有了想法,你要马上把它记下来,或者付之于实践、尝试。一个新风格的诞生,有时候可能就是刹那间闪过的一个念头、一次尝试。我今天带来的这本书,这本书里的内容是很典型的“下手快”。书里的这些文字是怎么来的?是我这么多年临帖、创作或者读书、散步时,突然生出的感慨,冒出的一个火花,马上在纸上记下来。我书桌上有很多碎纸片,一两个月整理一次,有价值的斟酌修改,有时候一下子集拢了几千字。我与《南通日报》的关系比较好,就给他们发表。陆陆续续地写,陆陆续续地发。
平时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不仅仅是书法。你写书法时可能也想到了其他,比如说是诗歌,也可能是音乐影视,等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把书法与其他艺术打通,很多次、无数次的冲撞、打通,互相启发,艺术感觉会越来越丰富。这里有一点很重要,必须一有灵感就记下来,不管有用没用,不要懒。哪怕是梦里做梦,醒过来后马上记下来,若不这样,你再睡一觉,连影子都找不到了。“事如春梦了无痕”。最近在梦里得了一句诗:“金花光影雁背来”。记了下来,现在读到那句诗,还会想起那个梦里的其他场景。那些场景氛围可以证明这诗的合理性。
《不肯低头在草莽》出版前,我在看最后一遍的时候,感到很奇怪:我怎么曾经有过这么多奇怪的想法的呢?恰恰是这个,让我的精神在世界上留下了一个痕迹。
为了真正地冲破第二次困境,我做了一个抉择。
2000年前夕,江苏省书协换届,尉天池带了几个副主席来南通,徐利明点评作品。那天我是最后一个到,大家说“杨谔来了,杨谔来了”。徐利明老师说:“你不是河南人吗?怎么跑这边来了?”估计是因为我经常在河南的刊物上发表文章,徐老师才有此印象。我说我是南通人。徐说你就是河南人。然后旁边有人证明说杨谔确实是我们南通人。徐老师对我作品的评价我还记得:“感觉很好,不懂笔法。”其实这样的话在我去上海向赵冷月先生请教时赵老也说过。他说:“你艺术感觉很好,但是不懂得写字。”那段时间,我尝试用佛教禅定的方法创作书法,这个赵老也看出来了,所以批评我的字“太冷静”。他谈到上海有个理论家:“自己认为很会写,其实不会写。他人又不谦虚,谦虚的话我教教他,不谦虚我就不教他了。”我赶紧问我接下来怎么办?赵老说:“哎,你不要急。你感觉很好,你多练就能冲出去,冲得出去,多练功夫。功夫练练就来了。”再说回徐利明老师说我不懂笔法,做生意不是说下手要快吗?那天徐老师话音刚落我就说:“徐老师,那我跟你学可以吗?”“可以啊。我正好有个助教班,你过来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年已经有半年过去了。”徐老师很爽快。时间半年则正中下怀,为什么呢?一年我恐怕坚持不下来,半年我可以,因为我那时毕竟还在经营着一家企业啊。后来我就去了南艺。徐老师上课不保守,他有个大优点,愿意写给学生看。在南艺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看他写字。
班里共有8个同学,我是最不会写字的。有一天徐老师给了一个内容,要求每人写一张作品,我最后竟不知道怎么落款。做生意的这5年,我几乎把书法全部丢掉了。理论也丢掉了,实践也丢掉了。书法篆刻对于我就像一场梦。学习结束以后,我回到了厂里,依旧打理生意,但也天天练字。慢慢的慢慢的就来感觉了。但几个月后,又想放弃。
有一天,秦能老师跟我说:“你不能靠理论加入中国书协,你要靠作品。作品最能说明问题。”正好八届中青展征稿,我于是也准备投稿。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雕琢”,“雕琢”了5天。开始写不出来,想起张锡庚先生曾教过我:先选定内容,然后选择合适的尺寸、样式,要写得让评委一点毛病都找不到。关门的第一天静不下心,第二天也静不下心,第三天突然发现能静下来了,写字的时候周边全不存在了。八尺纸太贵,我就学人把两张四尺的接起来。考虑到自己控笔能力比较差,就不用生宣,用半生熟的洒金宣。到第5天的时候,临睡前看到只有一张接好的纸没被涂成废纸,随手就把它也涂了。写完以后挂起来看,不满意,往墙边一扔。
当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事物上面的时候,人与事物便很难再分开。后半夜3点钟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房里面看自己写的那些废纸。一张一张地看,只有最后扔掉了的那一张似乎还不错。第二天早上再拿起来看,仍觉得还不错。截稿的最后一天,我拿了这张作品去投稿,结果中了,被评为入展作品。孙晓云老师后来告诉我说:“你这一张作品我印象特别深,因为这张作品挂在整个评选大厅的最前面。就是所有评委进门看到的第一张作品就是你的。你问为什么我偏记住了你这张作品,因为直到评选的最后一天,它仍挂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表明那个叫杨谔的人作品最后一关也过了。”
这次书法的困境,历时较长,从光玩理论、不知道怎么投稿,到理论结合实践,到知道怎么雕琢参展作品。最后经过了到南京艺术学院进修这个过程,实现了突破。如果不到南艺进修,我可能现在都不懂用笔。
书法用笔的核心是什么?
八届中青展那件作品我写的是两首自作诗,其中有这么两句:“一朝得侍先生右,始知全从八法来。”什么笔法?无非是“永字八法”,其他所有花花头全是假的,就“永字八法”。据我自己体会,前面的理论研究积累在这时起了作用,对我创作的帮助很大。那一次在南艺的进修,让我知道也迫使我在书法实践上回归传统,与理论相互印证。不然我的理论至今是空头理论,我的实践是瞎弄,甚至可以说是胡闹。就这样,在忙忙碌碌的冲刺中,我度过了第二次困境。

释文:辛苦学书载复载,细推穷究窍未开。一朝得侍先生右,始知全从八法来。 我爱晚风清,移云弄花影。洗盏更独酌,且赏一轮明。 自作诗二首,书来但求痛快淋漓耳。 庚辰盛夏,兼得斋主 杨谔书于启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