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学书中的常见问题及其解决办法(二)(根据录音整理)
我没学过绘画,好多年前,有一天突然想要画画了,然后就拿了一块三夹板,上面铺了一个毛毡,跑到荷塘边,嫌用铅笔勾太麻烦了,直接用毛笔画。很多画家开始指点我,这个说这样,那个说那样。我有的听的有的也不听的。有一次有人指点我,河塘边野草的穿插应该有规律,守法则。晚上散步的时候观察水边野草的长法,哪有规律啊?有一次画得彻底没规律了,反倒觉得好像有规律了。浙江美术馆办吴茀之的遗作展,400多张作品,我去看了。吴老的画大多是花鸟,不少画上有野草,哪有什么规律,就是乱长的,但他把蓬勃之气画出来了。当然在构图上也要有所讲究。回到书法,书法有画意非常重要,更耐看。

多看看绘画很重要,兼及其他艺术门类,这个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了。我通常的书写节奏是诗文朗诵的节奏。这个节奏在书法中靠什么来体现呢?靠笔触的雄弱、字的大小、结构的开合、运笔的快慢、线条的刚柔、笔的提按、还有墨色的变化。当你运用熟练以后,墨法、字法和文本内容融合在一起。出之自然,作品也会自然而然地和谐起来。这样的作品能给人带来新鲜、自然的美感享受。
还有一法,我把它叫做“围魏救赵”。既然用正面的、通常的办法攻不下来,突不出困境,就从其他艺术处寻找灵感。在南师大工作的一个朋友对我说:“很奇怪,你作品中的高潮低潮有时很突然。”我说白居易《琵琶行》中描述的琵琶声不就这样吧?他又说:“你这是怎么来的呢?”
不同的人对同一文本的感受可以是不一样的,到用书法去真诚地表达时,就构成了书坛的丰富性。我今天带来的作品集当中有一张作品,42页,写的是李白的诗《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这件作品四米九高,就是两张八尺相接,在我家小书房里写的。那天帮我拉纸的吴颖今天也在。写到第4行,“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那一段,用笔的速度和顿挫,跟我当时的心境是完全吻合的,完全是心中的情感指挥了我手中的笔。写这样的大作品,有人帮着拉纸会好一些,因为你自己推纸,会产生时空上的断隔,有人帮助会更顺利一点。
再讲一个摆脱困境的办法。创作水平达到了一定程度,接下来不知道怎么走。旁观者清。但如果从师友处得不到好的建议,可以先把书法放一放,读读书,看看小说,看看电影,出去旅游什么的。就像写文章,把要改的文章先放在抽屉里冷处理,一个月以后再拿出来可能就又有了新的想法。写不下去就不要写,不写又舍不得怎么办?回头做梳理工作,比如说写行书,就梳理一下历史上有哪些代表作品,心思不要重,一定要放松,只有放松才会有灵感出现。紧张的时候,焦灼的时候,不可能有灵感产生,灵感都是人放松状态下闪出的火花,像梦。这个时候可能会找到一些解决办法,但又不一定管用,这很正常。务必珍惜、重视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念头。好坏都要试一下。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写一张作品,写到一半的时候,后写的字跟先写的字“打架”,就是两个字点画有重叠的地方,按理就作废了,但我当时却冒出了一个念头:写下去!古人说不可以,今人不一定不可以。我就要写下去。自此后,我创作时的心态和用笔的自由度就一下子大大增强。当时那件作品有人看到了,说这个很有意思,这种尝试很有意思。我虽然没有沿着出错后的样式做更多的探索,但是从此后胆更大,自我肯定意识更强。人说不可以,我偏不信,我觉得可以就可以。往往是:你的气势大了,意志坚定了,就像洪水来了,什么烂木头啊,旧沙发啊,死猪啊,大水一来,全被冲走了。谁还在乎那些细小的缺点?全被磅礴的气势吸引过去了。
还有一个建议:古代书论不愿意从头读,那就挑着读。比如说你这一段时间在写楷书,那就先挑古代论楷书的读。很多窍门妙诀,古人已经谈过了,只是我们不知道,或者想不起来,忘了。带着问题看书,就像瞪着眼睛找东西,收获会不一样。今天我刚走进这间大工作室时,夏主席告诉我这里有日本的笔,有一位老兄收藏的。于是我的眼睛不是扫过去的,而是寻找。我专找不一样的。因为带着问题去寻找,就很容易发现问题,找到答案。古代书论中有很多好东西,不要浪费。有空就读读。我有一段时间把古代书论当小说读,上厕所时也带着,有的读过就忘了,过一段时间再读,温故而知新了。读着读着,一些观念就进了脑子,然后去评判自己,去评判别人。
上海书画出版社的《历代书法论文选》上下两大册,一共1600多页吧,我从头至尾全读过。现在要写什么,用AI搜索一下,许多文献资料就出来了。其实这样做是不行的,因为任何一个事物它都有出现与生存使用的环境,人学习东西也有吸入、消化、转化的过程,光把某个结论拿出来,而省略了寻绎的过程,结果可能是坏的。就像把一新一旧两个相关的轴承安装在一起工作,会导致两个轴承很快全坏了。在写《草书研究与创作》这本书时,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把1600多页从第一页开始读到最后一页,还做笔记。后来我在《草书简史》部分写到每一个朝代关于草书理论研究的时候就非常轻松。看上去很笨的功夫,其实是最巧妙有效的。
我还写过一篇论文《〈红楼梦〉中的书与画》,一万几千字,当时是给浙江的一本杂志写的,后来收到《书画趣谈》那本书里面去了。我是怎么做的呢?很多人可能首先要看人家的论文里有没有相关的论述,我是把《红楼梦》这本书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那本书,在这之前我至少已读过6遍。再说,如果没有之前读过几篇的积累,我恐怕也想不到要写这个。学问、艺术,也有因果,环环相扣,少一环都不行。
不要投机取巧!“风物长宜放眼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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