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学书中的常见问题及其解决办法(一)(根据录音整理)
在学书过程中如何摆脱困境?这是一个很具体很细节的问题。我现在要讲的,主要还是我自己在学书过程当中曾经遇到过的,看到过的。我所不了解的,肯定还有很多。
有这么一个阶段,比如说我写行书,写王羲之的行书,写了几个月或者一两年还是老样子,突破不了啊。我总是不满意。再比如写楷书,写欧阳询的怎么写就是不生动。这些实际操作中的困难,很是困扰人。
我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换一种碑帖,或者换一个书家。比如说写欧阳询不成,那就换褚遂良试试。若褚遂良再写不成,是不是临写一下北碑?北魏和唐朝之间关联很紧,你去洛阳的千唐志斋看看,你会发现唐朝的楷书碑刻大部分是北碑风格的,而不是什么欧、颜、褚、薛,主要是北碑体的。

临明人帖
刚才还说到行书,突破不了了,为什么我也要建议他换一种帖来写?打个比方:我要在这根木头上打个孔,打着打着,碰到了一个木疖子,很硬,打不穿,怎么办?能不能换一个没疖子的地方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现在写的东西是不是在气质上不符合你?交朋友,有同样爱好、观念、性格相似的人,很容易走到一起,学书法也一样。我曾经也写小楷,因为我看到别人写就很羡慕。我学王宠,学锺繇,也写过文征明,结果是不但看起来别扭,还坚持不下去。原因是我的个性不合适这些书家,假如我非得在这上面继续用功,那会白白地。后来我写谁的呢?我写王献之的《洛神赋》,我把北碑缩小了写,都挺顺手,不碍眼,说明我的气质与这类风格相宜。因此,遇到这样的困境,我建议换一个范本,或者换一种风格,看行不行?
还有一种情况,比如写欧阳询楷书不能生动。不能生动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它里边的变化你没有注意到,说明你的观察分析还是不够。书法史上所有留下来的一流的作品,不管唐楷还是汉碑,肯定都是很生动的,说更具体一点就是没有以横平竖直为高级美的,都是于不平中见平。这有一种情况也会不生动,那是把写楷书当成了搭积木。这时我建议兼写行书,把行书的笔意带进去,一般就能生动起来。褚遂良的《大字音符经》,有很浓的行书笔意在里边,很生动。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一个楷字的所有点画都连起来写,开始的时候,也不要太讲究点画的到位啊,跟原帖一模一样啊,只要方法对大体路子对就行,气势连就可以。至于整幅作品的贯气,可以放到以后再做。
我再举两个例子,都不是我的观点。华人德先生讲学汉隶,不主张写得一模一样,认为学到七八分像就已经非常好了。我们现在用的笔跟古人不一样,纸也不一样,汉碑又经过了刀刻的工艺。这是其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加上时空的差距,2000年,怎么可能一样?这是其二。
我看到过一个著名书家教他小女儿写的字,起笔和收笔都不讲究。不讲究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看到北魏的原始墨迹,写在砖上的,石上的,直接用毛笔写,没有经过雕刻,起笔都是露锋,几乎不存在逆锋起笔。最近发现的明代小楷写得特别好的王宠诗文手稿墨迹的用笔也是如此。这是一种真实自然的书写。回过来我们又要用讲到“永字八法”,又要讲到逆锋起笔,为什么又要讲究?因为这些技法要求很管用,可以帮助你写得更端庄、更精致、更含蓄。那个著名书家教他小女儿写字不讲起笔,不讲收笔,不讲运笔,小女孩就拿了一支大笔,哦,哎哟,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越是无心,就越能突破人为的局限。这是一种方法。自然即生动。
再比如我觉得自己在草书书写的过程当中出现了轻浮,味道不对了。反思一下,通常是这段时间不在临帖,心浮气躁,不能沉下心来。有一个朋友收藏了一张尉天池临杨维桢的一张长卷,非常儒雅。杨维桢的字多野啊!尉老的字也野,我觉得那张临作比尉老的其他字写得都要好。古人的那种优雅气息,感染了尉老,他去借了过来。赵孟頫临的《兰亭序》很像,八大山人临的形根本不像。但是八大把古人的气息借了过来。所以,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回到源头,吸收能量,摆脱困境。我们要是看到自己浮躁了,我就回过去沉浸式地临帖。写草书,如果太野了,就静心来临“二王”,“二王”法帖好比镇静剂、清新剂。你别看王羲之有的作品非常狂放,但是你现在去临,写出来的字就是很优雅。优雅是骨子里的东西。
说到创作,有的人太经营,有的人很粗野,有的人很拘泥。怎么办呢?我出生于农村,所以我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偶尔的画画,我都喜欢追溯到源头。我所谓的源头就是自然。我造型基础较弱,看不到实物就不太会画。如果说我画芭蕉,我就对着芭蕉去画;我画荷花,我就看着荷花画。对景状物,我画得可能会好一点。有一次我问一个学生:我没受过写生训练,怎么也能用毛笔勾画这个?学生说:“杨老师你不懂啊,你每天都临帖,在我们美术这就是写生。”我后来一想:“对呀,我模仿范字不就写生吗?跟画石膏像有什么两样呢?”
为寻找草书和行书笔法,我喜欢看魏晋残纸,里面保留了晋人用笔的真实样式。写草书务必要临临汉简草书,天马行空式的自由、胆魄在汉简当中体现得特别充分。后来的书家都没有这样的魄力。他们是心无挂碍、无畏惧而胆大,我们现在是患得患失、精于计算而胆小。当然太野了也不行,太野了就不够文质彬彬。所以要收敛一下,用“二王”的东西收敛一下“野”。汉简草字的造型,大家去观察一下,也可以吸收过来的,可以帮助我们走出困境,走出写草书人常遇到的被传统包围陷入庸常的困境。汉简的结体是不守常规,它们才是真正的“草无常形”。你不知道那些草书简是谁写的,何等自由!何等雄放!是真正的逸笔草草。草书最本质的东西,就是逸笔草草。普通的书写,笔下却出现巅峰的气象,其中的道理值得好好体会。
还有一个问题:在创作过程中,突然碰到一个字的草法不会写,怎么办?我有两个办法供大家参考:一是学傅山,把楷书写成行书,行书再写快一点,潦草一点,就变成草书,密密麻麻就密密麻麻,这是一种办法。还有一种办法,但是需要有足够把握的灵机一动,就像画大写意一样画出字的轮廓,大概率会“蒙”对。写草书的关键是要有草书精神!草书精神就是日神精神、酒神精神!有这两种精神,就是草书,不然,即形体是,内在仍不是。
我经常分析草字它为什么这么写?它是怎么简省、提炼的?这个功课我建议大家多做。没事的时候,多做把草字还原到行体,还原到楷体,再把楷书还原到隶书、小篆,有可能的话再参考一下这个字的大篆写法。我本人喜欢做这样的事,多做几个来回,慢慢的书体之间的演变规律就找到了。
路最好是自己走出来的,人家告诉你这样做很现成,但是你自己的发现,收获跟现成的继承是不一样的。如果再加上自己有些提炼、发现、发挥,你写出来的风格跟历代传下来的草书大概率会有不同。比如说“关山”的“关”字,草书大字典里可能有几十种写法。很多大同小异,但也有完全不同的。为什么有的完全不同?有的草书家他就是不“抄”以前的,自己写自己的。我仔细分析过几个“创新”书家的字,他们的草法,个个都能还原到楷书、隶书。不服不行啊!日新,又日新。写烂写尽了的,仍有可能写出新意。
行草写习惯了、写多了之后,发现笔下的圆圈转下来很快。同样或结构相似相近的字,会出现很多雷同的姿势。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怎么办?我的建议是回头学楷隶书,让自己慢下来!
点画扁平,立体感不强怎么办?建议临一段时间《礼器碑》。我看中的是该碑点画瘦劲、方硬的特点。我也建议学一下小篆,我通常推荐的是李斯和唐代李阳冰的小篆。当然也可以学邓石如,他的《赠肯园四体书册》《白氏草堂记》就很好。
写了一段时间草书后,大多数人能得个大概。我当年入选省展国展的那些作品,现在回过头来看,细节的体现还是不够的。历史上那些经典的行书、草书,哪怕是徐渭的,你真的仔细欣赏以后会不得不叹服。哪怕草莽气很足,但是其中都有姿媚存乎其间,有很灵秀美的东西闪烁在里面。这种东西是怎么来的?没有这种东西,作品就不够高级,属于大路货。只有豪放当中有秀美,那个时候才是高级的。你看张旭、徐渭、祝枝山、王铎都是如此。他们的小楷都写得很好。是谁先提醒我写小楷的呢?是秦能老师。后来到南艺进修,徐利明老师也这么说。我埋头写了半年锺繇的《荐季侄表》后,有人看到我的行书,说跟以前不一样了,有细节了。学篆刻我开始临了很多汉印,但刻出来的印,有人说我的线条是软塌塌的。赶紧向他讨教,说:“练小篆。”我就回去练小篆。过了一段时间,那人又看到我的印,说现在不软塌塌了。今天谈到这里,我突然有一个体会:为什么后来不软塌塌了?原因是通过练习小篆,对篆书的结构了解了,用刀刻的时候就不会犹豫下一刀该怎么刻,而是很爽利。以前只是照着印面上的墨痕刻,不是使刀如笔。
熟悉篆书结构以后,就能真正地使刀如笔,刻印就变成了写印,写印时能刻出其他书体意趣来,那就可称妙了。这里边还有一个道理:写草书啊,篆书啊,隶书啊都一样,它有一个过程,生疏了写不好,就必须熟练;熟练了以后变成了油滑又不行,还得熟后返生,还得有所不同,还要富有生气。不断地否定,肯定,否定,肯定,但不能不断地翻平行跟头,要越翻越高,艺术的进步就是这么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