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初夏(六)(自传体散文 幸遇马士达 〈2000—2004〉)

人生有三大幸事:遇良师、得良友、拥良伴。2000年9月,得识马士达老师,实为我人生中的一件大幸事。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从省美术馆出来,看看时间还早,周时君兄便提议去拜访马士达先生。马先生当时任教于南师大美术系。我第一次知道马先生的名字,是在1988年的全国首届篆刻艺术展上,马先生的印率意、雄强、朴茂,在印展中很是“抢眼”。以后的十余年间,马先生领异标新,佳作迭出,追随者日众。时君拨通了马先生家的电话,知先生在家,于是我们便去叩门。出来开门的马师母,热情好客,一下子就让我觉得唐突的顾虑烟消云散。
先生的家颇为简陋,书房也显得有些局促,家里没有一件时尚的摆设。我们进去时,马先生正坐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静等着我们。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一只茶杯,书桌油漆斑驳得厉害,但好象有些来历,与清瘦而又精神睿智不外露的马先生很为和谐。见我们进去,马先生也不吭声,甚至连示意一下都没有。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马老师,他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还是一句话也没有。我心里直犯嘀咕:马先生是不是在责怪我们的冒失呢?
时君是马先生的得意门徒,老实不客气地含着笑,一屁股坐在马先生的对面,简短地说明了来意,并介绍了我。马先生终于开口了,淡淡地问:“是不是办《书法教学报》的那个杨谔?”我忙回答说是的,马先生又不言语了。冯雷(马先生的苏州学生)为我们泡上了茶。等我们喝了几口茶,马先生拿过时君手头的《江苏青年书法篆刻作品集》对他说:让我先看看你的作品。于是马先生给了时君一番实实在在的指点。听马先生讲了一会,我指着作品集中自己的书法请他批评,马先生看了一眼作品,又看了一眼我说:“笔力还不够,显得平了些,要注意制造‘矛盾’,写书法也要讲究‘书眼’,你的作品,好在不俗,也有胆气。”他接着又详加阐述,令我如醍醐贯顶,受益匪浅。因听得专心,冒失的我几次差点儿踢翻先生养着乌龟的瓷缸,先生都不觉得。批评完我的书法,马先生余兴未尽,又讲了创作的状态问题。我插嘴道:“学习时要一丝不苟,创作时要有一种去他妈的豪气。”马先生听了“腾”地站了起来,显得更为兴奋了,翘起大拇指说:“说得好!说得好!就是要‘去他妈的’!”
到午饭的时候了,师母提起钱袋热情地说她要请客。在我们大家立起身准备走的空隙,马先生又拿起自己用的笔给我看,并告诉我选笔与创作的关系。出了门,马先生又一边走一边给我讲了书法的形与神的关系等艺术问题,我认真地听着用心记着。席间,马师母高兴地告诉我们,他们的居住环境将要得到改善,在石头城河西高教新村那儿购了一套新房,即将装修完毕,房号是2805。马先生说,他要刻一方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成的用人家的语句,但讲的是自己的事实,多妙!说话时马先生微微晃着头,眼睛很有神采地看着我们,为自己即将诞生的佳作而得意。
不知怎的,又讲起马先生讲课的事,师母说马先生准备讲稿认真得不得了。“你随便讲讲不就行了吗?”时君开玩笑道。马先生听了,一脸认真:“要是讲着讲着突然讲不下去了呢?”“那你就沉默,这样显得更深沉了。”时君仍玩笑道。马先生还是一脸认真,连说:“那不行,那不行。”
吃完中饭,我们向马先生及马师母道别,马先生握着我的手说:“杨谔,记住,2805。”……
真诚、朴实、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这就是马先生留给我的印象。
自那次之后,我与马老师的交往日益频繁且密切。我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拚命地吮吸着他慷慨输送给我的艺术之泉、道德之泉。
我2004年9月30日日记:
昨日拜访马老师时,有的谈话记了下来,对我很有启发。
1.独立,也有弊病,可能会偏执。这就要退一步,只有贯通了的人,才可以坚持(这与科学真理随着新的发现也要修正一说相通,马未必想到这一点)。
2.大师的徒弟往往高的不多,因为老师已到了难以逾越的高峰。
3.画要加些色彩,丰富些,你的画好像未画完。
4书、画到了极致,书就是画,画就是书。
5.注意快与慢,节奏。
6.什么叫狂妄?什么叫自大?只要我不大力夸赞我自己,就不是。那是两回事。
7.题款要用行(指行书),字要小,要有宾主关系。齐白石、徐渭题款有时用大字,其中自有巧妙。
8.笔锋枯处要见润,林散之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
2005年2月1日日记:
下午有些空闲,重读朱东润《陆游传》,忽有所感,成诗一首:
读书有感寄马士达先生
常趋河西听说诗,
殷勤何妨开悟迟。
禅茶一盏清入骨,
妙解三字出玄机。
苍蝇从来无厌血,
英雄自古有仗义。
人间因缘知多少,
总向真处觅菩提。
马老师没有大名家的架子,我有时就某些观点与他争论,他也不以为忤。人前人后、签名赠书、印章边款,他都称我为“小兄”,以此种方式对我进行鼓励扶持。有一次,马老师在崇川区少年宫为朱单的个展题写展标,众人围观,但见他下笔从容,笔过处,如万岁枯藤飘拂在松崖间。见马老师搁笔要走,朱单赶紧上前道:
“马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称我们为‘学棣’,称杨谔为‘小兄’,为什么要这样区别?”
“对杨谔这样称呼,是表明我俩是兄弟,是平辈,不分高低。如果你非要问我们俩有什么不同,那么我告诉你:我比他老奸巨猾一些。”
众大笑。
其仗义如此!厚道如此!急智如此!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