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初夏(五)(自传体散文 “大忙人” 〈2002—2004〉)
“大忙人”
世上忙人很多,有无事忙人,有自讨苦吃的忙人,有盲目的忙人,还有无奈的忙人。新千年开始的那几年,处于生命初夏的我是个“忙得交关粘粘”的人,是一个“盲目”与“自讨苦吃”兼而有之的忙人。
我那时候的生意,呈现出小规模、多品种的格局。我名下的公司、店铺共有六个,郡杨公司墙上有一张联络图,上面有所有员工的联系方式。有一次朋友来访,见了那张图,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忙人呢!你写过《吾爱人生》,也写过《蘸酱人生》,将来要写一本《车上人生》,你看你一天到晚东奔西走的样子,学华威先生啊!”
我名下的那些小微企业,既无设备技术优势,也无地理人才优势,更无品牌创新优势,因为门槛低,所以竞争激烈。但在许多人眼里,我仍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
成功热闹固然是开心的事,但如果长期沉浸在打肿了脸充胖子式的热闹里那就是悲剧的开始。事实上那六家中有两家不久就关了门。“打不赢就跑”,没什么丢脸的。这种做法现在叫“及时止损”,我那时候给自己的台阶是“实事求是”。也有政界的朋友劝我抓住时机,做大做强,鼓励我融入资本运作的潮流。我都没有接受。不是怕而是直觉告诉我如此这般的运作不适合我。现在想想,这是我的艺术家思维在作祟。既是缺点,恐怕也是优点。
经营企业的经历给我带来不少好处:首先是“见过钱”了,从此在无意间便会看轻它,看透它。其次是加深了我对社会上各色人等的认识,经营过程中接触到的人的种类之多非一个乡下教师所能理解,何况金钱乃是人性的试金石!第三,经营企业必须实干,甜酸苦辣俱全的经历就是第一手的生活积累,有利于日后的艺术创作以及务实的工作生活习惯的养成。第四,锻炼了意志,激发了潜能。第五,为日后的纯艺术生活打下了物质基础……

当时我的社会活动主要有以下四种情况:
一种是围绕生意而展开的人际交流。迎来送往,吃吃喝喝,说说段子。我生意上的那批朋友不装高雅,但他们倒是真心尊重文化的。2002年6月,我在启东市少年宫举办了第一次个展《初夏回望》,就是这批朋友极力促成的。2003年1月14日,我的第二次个展《执着》在南通市个簃艺术馆举行,那批朋友仍旧是坚定的支持者。
第二种情况是围绕协会工作展开的,协会主要指南通市青书协。
第三种是与南京的师友们的交往。
最后一种是与志同道合、因缘际会结识的朋友们的交往,跨越省际,因此平时主要以通信为主,但也有由此派生出的旅行、聚会交流、展览探讨等。“相见亦无事,不来常忆君”,就是这样的状态。
离开教师岗位,后来又离开了启东制药,我成了一个实实在在、标标准准只有自己救自己的小企业主,可命运偏偏又让我与文化再次拉扯上了关系,并为此奔波不息,无有宁日。我乐在其中。是前生的约定还是心灵的召唤?易卜生诗剧《奥拉夫·利列克郎》中有一支曲子:
“孤单的吟游诗人,
没有房屋也没有家乡。
永远得不到休息,
是心在促他游荡。
若是谁,
胸中富有诗歌的宝藏,
他将失去家园,
到处流浪。
再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可归入我上述的第三种情况。
某日,中国书协一中层领导甲途经南京。此公乃一才子。
甲打电话给教授乙,乙嘱我开车过去一起参与接待。甲刚在宾馆住下,来他房间送礼的人就出现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吧,就来了好几批。有的进来后见乙和我在场,没和甲说几句话,放下东西就走。
著名书家丙带了两个年轻人最后来。甲和丙认识,所以丙稍稍多坐了一会儿,寒喧了几句再离开。
甲这时转头问我:“杨谔,刚才那些人你认识吗?我只认识丙一个。”我说我不认识。甲又转头问乙,乙也说不认识。
晚饭时又有两位省书协领导前来作陪。某市书协主席在邻桌吃饭,我看向他时他也正看向我,我便上前打了个招呼。回到原座后,我瞥见那位主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来。我是晚辈,赶紧立起身,并向甲介绍了那位主席。
见过大世面的主席竟然有些激动,端着酒杯多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有一位领导不耐烦了,用不低的声音说:
“杨谔你坐下!吃饭。”
主席赶紧告辞。